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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雪弦录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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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雪弦录》 (第2/2页)

烂,唯护琴匣周全。临终付我此物,曰:‘真琴在峨眉,然非遇真主,不可轻现。’”

    “尔后三十年,君守清商阁,实为守此无弦琴?”

    “守琴,亦守约。”陈三通目现泪光,“今见公子,知雷寂可瞑目矣。”

    二人依帛书法,以初心泪调和柳生指血,涂于冰弦。弦上裂痕渐弥,然冰岳消融之势不可逆。柳生问:“尚可奏几次?”

    “多则四,少则三。”

    当夜,柳生奏第四曲《朝露》。其声晶莹短促,每音如露坠荷叶,倏忽即逝。奏罢,冰岳又融一分,琴身已有细密水珠。

    陈三通忽道:“公子可知,雷寂何以生而暗哑?”

    柳生摇头。

    “雷氏家传载:雷威当年斫‘春雷’时,曾闻山灵告诫:‘雪桐非凡木,取之需代价。’雷威问代价为何,灵曰:‘或损寿数,或绝子嗣,或失一言。’雷威择第三。自后,雷氏嫡脉,代代皆出哑者一人。雷寂之哑,非天生,乃祖誓之应。”

    柳生震撼:“如此,雷寂知音而不能言,岂非大悲?”

    “不然。”陈三通道,“雷寂手书有言:‘凡音之起,由人心生。人心浮动,则音染尘浊。某虽口不能言,然心声澄澈,反得闻天地清音。所谓雪竹冰丝之响,非丝弦所致,乃心声与天地共鸣也。’”

    第四章七奏绝响

    柳生携冰琴出谷,遍访名山大川。于洞庭奏《秋鸿》,时值北雁南飞,雁阵闻琴,竟绕舟三匝方去;于泰山奏《云松》,玉皇顶云海翻涌,松涛应和,游客皆疑天籁。

    第五奏在黄河龙门。其时春汛汹涌,柳生危坐悬崖,奏《奔流》。冰弦震颤如怒涛,与脚下黄河共鸣。奏至激烈处,冰岳崩落一角,琴音陡变,竟似万马奔腾,千帆竞渡。沿岸纤夫闻之,号子声与琴声相和,声震河谷。

    是夜宿驿站,冰琴自鸣不止,其声哀婉。柳生梦雷寂,青衣人立于雪中,以指画地:“冰琴将陨,其魂不灭。公子可愿承琴魂?”

    “如何承之?”

    “化琴身为心,化琴音为魂。此后公子在处,即有琴音。然代价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是失一言否?”

    雷寂颔首:“公子本非雷氏血脉,不必全哑。可失一感,择之。”

    柳生思良久:“愿失味觉。”

    “佳肴美酒,从此不知其味,不悔?”

    “人间至味,已在琴中。”

    雷寂大笑,身形渐散。柳生惊醒,见冰琴已融过半,冰蚕弦仅余三根完好。青玉瓶中,初心泪尽。

    第六奏在长安清明渠畔。柳生邀陈三通,于月下奏《归去》。此曲无名,即兴而成。其声初起,如游子远行,渐如倦鸟归林,终如落叶归根。陈三通老泪纵横:“此雷寂少年时所作,彼时其母新丧,作此曲后,终生未复操缦。”

    奏至中段,冰岳崩塌,琴身现裂纹。柳生十指皆破,血染冰弦,琴音转殷红,竟成血泪之调。岸边柳丝无风自动,渠水涟漪圈圈,似有不忍闻者。

    最后一根冰弦崩断时,柳生咬破舌尖,喷血于琴。血雾弥漫中,冰琴彻底消融,唯余一滩清水,映着天上孤月。

    然琴音未绝。

    那清冽如雪竹冰丝之响,竟自柳生胸腔发出——琴魂已入其心。

    终章无弦之韵

    柳生辞官归隐,居终南山。自此口不能言,食不知味,然心有清音常鸣。每有风雪之夜,山中常有琴声流转,樵夫猎户闻之,谓是山灵奏天籁。

    陈三通年迈,将清商阁传于弟子。临行,赴终南访柳生。见茅屋简陋,唯竹榻瓦灶,然柳生神色澄明,以指画地:“身如冰岳渐消,心似蚕弦长鸣。今方知雷寂之乐。”

    是夜大雪,二人围炉。柳生虚按空中,竟有琴音自虚空生。其声较冰琴更澄澈,如雪落竹梢,冰裂春溪。陈三通闭目静听,恍惚见雷寂少年时,跪坐雪峰,十指生冰凌,以天地为琴,以风雪为弦。

    曲终,陈三通道:“此曲何名?”

    柳生画地三字:《无声引》。

    “大音希声?”

    柳生摇头,续书:“声在无声处,琴在无弦时。雷寂留冰琴,非为存器,乃为传此心法。世人求琴于木,求音于弦,不知至音在虚空,至琴在方寸。”

    陈三通默然,忽觉怀中震动。取视之,乃当年雷寂所遗青玉瓶。瓶身龟裂,渗出水珠,落地成冰,竟绽出七朵冰莲,莲心皆有空洞,风过处,泠然成调。

    二人彻夜对坐,听雪听风,听虚空琴音流转。窗外雪竹折腰,冰丝悬檐,而天地间自有清响不绝,非丝非竹,非人非天,唯性灵与万物共鸣而已。

    翌日,陈三通下山,逢人问柳生近况,但笑不语。或有知情人叹:柳公子已成废人,可惜可惜。

    陈三通正色道:“世间有耳闻雷霆而不闻清音者,是谓真聋。柳公子虽失一言一味,然得闻天地至音,岂非大幸?”

    后三十年,终南山时有异响,清冽绝俗。樵者闻之,忘其劳苦;隐士闻之,涤其尘襟。有慕名寻访者,至则声息杳然,唯见雪竹冰丝,摇曳于千仞绝壁。

    太和九年,柳生无疾而终。葬日,终南山七十二峰皆有清响,如万琴合奏。送葬者皆泣,其声哀而不伤,竟与山间清响应和,成一阕天地悲欢。

    陈三通时年九十有三,扶杖立于墓前,忽仰天大笑:“雷寂有徒,琴道不绝!”

    言毕,掷杖于地。杖折处,有冰丝迸射,迎风而振,其声清绝,正是当年冰琴第一奏《雪竹》之调。

    是日,长安有雪,其雪皆成六出冰花,落于清商阁檐下,叮咚如琴。阁中那无弦古琴,竟自鸣三响,弦影浮现片刻,终化流光散去。

    后世有知者言:至音本不在弦,至琴原不在木。雪竹冰丝之响,乃天地清气所钟,偶借凡器显形。雷寂悟之,柳生承之,陈三通守之。三人皆非凡俗,故能闻此非人间凡响。

    然天地清音常在,闻与不闻,在性灵澄浊而已。此理至简,而世人多蔽于学问技艺,反失本真。故雷寂遗训曰:“此皆由天性使然,非关学问。”

    今人欲觅冰琴遗韵,当于雪夜独坐,闭目澄心。待万籁俱寂时,或可闻虚空中有清响一缕,如竹梢积雪滑落,如深涧冰棱初裂。

    其声不绝,千古如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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